严歌苓用一本书纪念那些陪伴过自己的小可爱,与往日作品风格迥异

2019-11-30 10:51:56 作者:   |   浏览(370)

近日,作家严歌苓的新书《穗子的动物园》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穗子的动物园》是严歌苓几可等身的诸多著作中,绝无仅有的一本动物题材故事合集,包括了十二篇非虚构作品和两篇小说。

作者 陈梦溪

插图 李鹄 制图 王金辉

除《狗小偷》和《可利亚在非洲》的主人公是同一只小狗外,其余每篇故事都以一两只不同动物为主角,偶尔还有其他动物和人类的配角穿插其间。这个“穗子的动物园”里,十二篇散文写到一只叫做小黄的不知品种的小鸟;一只叫做麻花儿的能上山上树的矫健母鸡;一只被外婆用竹篮装着让“我”和爸爸坐火车送给祖母的猫咪;一只陪伴“我”度过铁道兵创作员生涯的小燕子;一只会照顾老狗且极有自尊心的朋友家的猫潘妮;一只酷爱“盗窃”主人小物件只为博取注意力的“狗小偷”可利亚;两只在河南农村采风时收养却无法随主人出国的土狗张金凤和李大龙;在北京城里东躲西藏最后成功落户柏林的“黑户”藏獒壮壮;一条被森林大火变成瞎子和聋子、却自己指定了照顾人汉娜的顽强小狗巴比;超凡脱俗于寻常乌鸦、边吃边拉的后院不速之客查理;做过森林王者晚景却凄凉的雄性野猪汉斯……再加上小说《黑影》里那只永远野性难驯却死于母性本能的猫和《爱犬颗韧》里在特殊年代被一群心智未成熟的文艺兵收养、最后死于非命令人肝肠寸断的藏獒颗韧,动物园里凡总十四成员,异彩纷呈。

正如腰封上所说,这些不失童真童趣,同时又字字饱含血泪的书写里,我们看到了一本“最纯真和特别的穗子故事”,看似书写动物,实际上由这些天真无邪的动物故事反映出来的,仍然是各个特殊的时代和人性;而与此同时,我们也因此看到一个以往惯常书写各种生命力蓬勃的地母和狡黠中国男人、面对动物却谦卑无措、柔肠百转的严歌苓,也即标题中的动物园的拥有者“穗子”——众所周知,严歌苓那些自传性质最强的作品里,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小小的“穗子”轻灵的身影:如《灰舞鞋》《穗子物语》,甚至包括前年广受瞩目的《芳华》。而在本书里,“穗子”简单地就是“我”本人,最多自称“严干事”;爱动物成痴的行径,戏谑生动的口吻,颇有几分休·洛夫廷笔下杜利特医生动物故事集的幽默风趣,字里行间漫溢的同情心同理心,更让人想起近年来广受欢迎的英国作家吉米·哈利的“万物有灵且美”系列;但是,这十四篇故事里依然有严歌苓特有的悲悯笔触和自省精神:动物当然是可爱的,即便看似狡黠,目的也往往单纯。但人类和动物们交往的过程中,往往不是自以为是,就是绝非无辜,反而显出不同程度的冷漠、自私和残酷来。也正因为此,这本书在轻松可读性之外,同样具备足够的深度和复杂性。

面前的严歌苓一身白色连衣裙,蕾丝勾边,缓缓走来,带着舞蹈演员特有的骄矜,和一点漫不经心,宽沿帽让她看起来像在海边度假般慵懒。我们约在永安里附近她下榻酒店的咖啡厅见面,室内的暖风隔绝了深秋北京的微寒,只剩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放松。

与《陆犯焉识》、《芳华》、《妈阁是座城》等几次专访相比,这是最轻松的一次,这次只需聊聊她养的动物们。我说,我也养了只松狮,她立马解锁手机,打开相册,说,我给你看!下滑,点开,是一只胖胖憨憨、又密又蓬松一身黄毛的松狮。我脱口而出:太像壮壮了。她大笑:是壮壮的年轻版!还有一只呢。说着点开另一张,一只白色松狮,比黄色松狮嘴尖一些,毛薄一些,她接着介绍:这是一只半松狮。又点开一张,白色的比熊,卷卷毛,机灵的大眼睛。严歌苓说:这是嘟嘟,现在就养了这三只。

严歌苓与女儿妍妍、壮壮和嘟嘟 周鹏 摄

壮壮是严歌苓写这本书的缘起。壮壮走后,严歌苓心伤很深,常常会在酒后流泪,想念它。她把壮壮的故事讲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刘稚听,刘稚说,为什么不把这些写出来呢,写出来可能是个治愈的过程。严歌苓开始动笔。写完一两篇,刘稚又说,为什么不出一个集子呢,就写你养过的动物。后来一篇一篇,严歌苓把所有能回忆起来的,从童年、少年一直到中年,到现在养过的、接触过的动物都写进了这本书。

“我一生中写的大都是虚构的小说,只写过两三本散文。《穗子的动物园》是我最最真实、最最诚恳、也最最动感情的一本,很多篇幅都是含着眼泪写的。”严歌苓说。书中的故事是真的生活中发生过的,是真的有这些动物存在,有些人的所作所为,她至今仍无法释怀,那些走过她生命的动物,她一直无法忘记。

当不能有尊严地活着

《壮壮小传》是《穗子的动物园》中最长的一篇。壮壮死的时候,严歌苓心如刀割,更让人难受的是,壮壮因承受不了病痛而安乐死这个决定,是严歌苓坚持的。很难想象,面对陪伴她多年的壮壮,严歌苓是如何艰难地做了这个决定。医生给壮壮打了第一针“深度睡眠针”,壮壮暂时脱离疼痛,安静睡去,然后问严歌苓,要打第二针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如不打,壮壮一觉醒来便什么都不会知道,继续熬下去。

壮壮 插图 李鹄

“那永恒的安乐,是壮壮真正想要的吗?五分钟过去,我老了不止五分钟。医生还在等待,我冲他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会后悔。”严歌苓写道。她总在沉溺在悲伤时还能葆有一丝坚硬的理智。她想到,动物也有尊严,也应得到生活质量。决定打第二针是严歌苓真正与壮壮的告别。“我怕它真的是很受苦,就违背了它的心愿,它那么能吃,证明它的求生欲望是非常强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我来支配它的生命长短。”严歌苓说,“我不希望写它的死,我想用‘后来壮壮走了’一句话带过去算了,可是想想又不行,又一点点找回来。我开始写它死前的那些事,因为我一直怀疑我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最初收养壮壮,严歌苓希望它陪伴女儿长大,但壮壮却因各种原因不得不辗转多地。严歌苓最后将它寄养到父亲的保姆小宋北京北郊的家中,一年后再次见到时,它身上“像绑了条武装带”。它身上的狗马甲一年多刮风下雨下雪都绑着,湿了以后被它体温焐干,不仅毛掉光,身上还长满了癞痢。严歌苓写,壮壮有九条命,得皮肤病没死,一次做眼睛手术到医院打麻药,过敏休克,医生说没救了,严歌苓坚持一定要救,用了心脏起搏器,又救活了。几近波折到了柏林后,又出了车祸,被撞飞起;差点掉进没冻结实的冰湖,到森林里又遇到一群身上长刺的野猪……后来几经争取,壮壮终于坐长途飞机来到了严歌苓于德国柏林的家中。

壮壮并不漫长却曲折多磨难的一生结束了。严歌苓引用刘禹锡的“将寿补蹉跎”表达她的微弱心愿。壮壮这么“蹉跎”,能用长寿弥补也好。事不遂人愿。壮壮火化后,严歌苓朋友讨来一只两个月大的松狮,就是第一张照片中的胖狗,与壮壮不同,这是只雌犬,但她固执地叫它这个男孩的名字,壮壮。

“我在潜意识里一遍遍叫它们,仿佛它们又重生了一样。”严歌苓说。未来的离别未来再说。

与动物的残酷青春

采访是欢快的,但《穗子的动物园》并不是一本欢快的书。偶尔几笔温柔细节像漆黑夜空中闪烁的点点星光,在空气的扰动中显得不那么真切。时间的早晚、时代的起伏左右着命运。《穗子的动物园》中的十几种动物,出场在严歌苓童年和青年结局大都不圆满,甚至是残酷的。毕竟,在那些连人都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动物的到来和离开都是无可奈何的。《芳华》等小说中,“穗子”是严歌苓本人的名字,这本书写的就是属于女孩“穗子”孤单又有些悲伤的童年。

“动物园不是穗子的方舟,穗子并没有把自己在乎的这些生命保护住,甚至都没有聚拢住,有些动物与她同行一段时间,她留在原地,动物就走开了,或者她走到远方,回头看看,动物还留在原地。”书评人史航说,一般我们对动物园的理解是好多动物同时聚在一起,好歹是一种团圆,但实际我们看完这本书之后发现,它不是团圆,它是陆续的聚和散,而且散比聚多,散比聚写得更详尽,当然,也就更痛苦——人世间有很多藕断丝连,文学就是描述这些藕断丝连的。

童年的“动物园”与外婆有关。《布拉吉与小黄》一篇中,“布拉吉”是母亲为她缝制的红蓝两色降落伞图案的太阳裙,而“小黄”是父亲打猎时中弹却侥幸活下来的黄鹂鸟,这条伙伴们羡慕的美丽连衣裙上染上了小黄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严歌苓的父亲是知名作家萧马,严歌苓儿时,运动还未开始的时候,文武双全的父亲常意气风发外出打猎,年幼的穗子也常饱餐野味,直到她救了小黄,炸麻雀就不吃了,“不能一边为它疗伤,一边饕餮它的亲戚”。那是穗子第一次察觉,父亲以嗜杀表现的骁勇背后,是不是一种对野蛮的毫无察觉呢?小黄的伤好之后,一天不见了,可能是被猫吃掉了,也可能是飞走了。那条心爱的染血的布拉吉也被人偷走了,后来穗子发现了它,晾在大院里。不管是布拉吉还是小黄的消失,那时的穗子都没有鼓起勇气探究到底,“缺乏那点残酷和好奇心”,毕竟真相有时会让人难以接受。

祖母与花猫 李鹄 绘

“麻花儿”是外婆送给奶奶的一只芦花鸡。穗子的祖母从上海搬到父亲下放的马鞍山,穗子大一点的时候来到祖母家生活。那时黑市上鸡蛋两毛钱一个,父亲工资停发,只有十八块钱的生活费,“麻花儿”每天下的蛋成了穗子兄妹俩重要的营养来源。一次,“麻花儿”被孩子们用弹弓打得奄奄一息,一只眼珠挂在眼眶,“那最后令它恐惧的场面一定被摄入其中”,但它生命力顽强地捡回了一条命,从此成了独眼龙。穗子去当兵了,四年回家,已经没有“麻花儿”的踪影,她不敢问,只是猜想,在那个中国食品最困乏的时期,“麻花儿”一定被做成了一锅好汤。最后,严歌苓用近乎冰冷地笔调写了这样一句:“那些有趣的、强烈的经历都会增加它的滋味,那汤的滋味。”

到了《礼物》中猫咪登场的时刻,穗子家的处境进一步恶化,父亲从工厂改造到淮北农村修水坝,来了个“下放的下放”,工资也进一步缩水。“黑市也越发昌盛”,十斤高粱换两斤大米,十斤粮票换一斤香油,大米五六毛钱一斤……猫咪的功能就显现出来了,米这么金贵,猫咪因擅长捉老鼠除害,常被邻居们请去保护大米。“活到那时,一家人对生活的要求都已很低”,祖母生病去世,妈妈把猫咪送给了鱼贩子,想着让它不缺鱼吃,能过点好日子。没想到,很快鱼贩子便告诉她妈妈,猫咪什么鱼也不吃,绝食一周而死。“猫咪感到她被祖母遗弃了……猫咪不知自己干了什么,让人那么绝情。”严歌苓写道。

这本书对严歌苓来说,最大的难度反而是怎么样在过于激动时使感情收敛住。作为成熟的创作者,她深知创作写作是一个理性的过程,不能够滥情。“写任何东西,再有感情的人和动物,都要冷静,处理成淡淡的,不能丢掉作为一个小说家的态度和距离感,这是最难的。”严歌苓说。阅读的过程中,我们会为大时代下人和动物的牵连揪心,也能感受到作者无声而克制的控诉。

从穗子到严干事

《严干事和小燕子》是严歌苓已参军,成为铁道兵创作组的创作员,下到铁道部施工队采访创作。连队的人们看到美丽的姑娘来,又是上级机关派来宣传创作的,都称呼她“严干事”。严歌苓却觉得自己一个初来乍到扎着马尾辫、一身碎花衬衫蓝色军裙的二十岁小姑娘,怎么也和“严干事”这个称呼不搭,但大家觉得直呼严歌苓有点“造次”,“小严”又有点没上没下,“老严”就更不合适了,想来想去,还是得接受“严干事”这个现实。

严干事下榻在部队招待所,白天去施工工地采访,晚上书桌前搞创作,一天进村,救了一只黄口乳燕,故事便开始了。这是严干事生来第一次独立拥有喂养的宠物,但在那个年代,“怎样从牙缝里省出口粮来填喂呢”?严干事开始了每天去庄稼地里捉虫子的工作。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养宠物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只燕子每晚看着严干事在书桌将一张张稿纸填满,见证了中篇小说《倒淌河》的创作始末。它一天天长大,严干事回北京日子也近了,它怎么办?正在严干事烦恼它的出路,燕子却因为吃了严干事喂给它的馒头而饱胀致死。问题“解决”了,严干事没有了后顾之忧。这里,严歌苓将那把锋利的刀挥向自己,毫不留情——对小燕子来说,大自然或许比它的“人类养母”安全,严干事走了,只留下小燕子的坟。

严干事随着文工团到西藏的时候,遇到了颗韧。颗韧是藏文中“爷们儿”的意思,它是一条藏獒。“颗韧脸上头一次出现人的表情,是在它看它兄姊死的时候。”颗韧刚出生就差点被吃掉,颗韧目睹了自己的亲属被几个月没怎么闻过肉味的“严干事”们剥皮烹煮,自己因为太小被留下,成了战士们的宠物。这本身便是一个由荒诞引发的开头。它与战士们相依为命,一同体验军旅的残酷。“爷们儿”颗韧并没有在这场残酷的生存战中幸存,人类社会的法则在狗身上同样适用。颗韧得罪了人,没有战士能保得住它,被一枪打死。颗韧死时,严歌苓只用了一句话便写出了大家的心理——大家都往后退,谁也不走上前,因为“我们都不想让它看清自己”。

从穗子到严干事,再到作家严歌苓,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女孩,到独立思考的创作者,或许这些动物是帮了忙的。“我不认为它们真正死了,因为我相信万物有灵,我想我的父母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也需要这些小动物去陪伴,现在那边似乎是很热闹了。”严歌苓说。

来源:北京晚报

编辑:tf008

相关搜索严歌苓白蛇严歌苓严歌苓经典语录